「摘要」科技金融位列“五篇大文章”之首，是农发行履行政策性银行职能、服务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抓手。本文基于对农业科技创新发展现状、科技金融需求特征及国内外科技金融实践的系统梳理，结合农发行的经营特征和履职发展需要，从完善机制强化推动、找准定位突出重点、优化服务打造生态、科技赋能补齐短板、加强研究培养人才等五个方面探讨农发行做好“科技金融”大文章的可行路径。
「关键词」科技金融 农业科技企业 政策性金融
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将科技金融置于“五篇大文章”之首，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强调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人民银行等有关部委2024年以来出台系列政策文件推动提升科技金融服务水平，科技金融发展已经进入快车道。农发行作为唯一一家农业政策性银行，应以更高站位和更大力度前瞻性布局谋划，进一步加大农业科技创新支持力度，为促进形成“农业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助力农业现代化和农业强国建设提供有力支撑。
一、农业科技创新发展现状
农业科技创新直接体现为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主要集中在良种、良机、良法等方面，主要涵盖种业、高端农机、设施农业、智慧农业等领域。2023年，我国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超63%，但与农业科技强国还存在不小差距。
（一）种业科技。种业振兴行动实施以来，我国种业创新攻关不断取得新突破，国产农作物、禽畜、水产品种市场占有率稳步提升，但行业发展基础薄弱，创新短板突出。一是种业企业数量多、规模小，近9000家正常生产经营的持证种业企业中，3/4企业年营收收入低于1000万元。二是种业企业研发投入显著低于国际水平，我国育种十家主要上市公司年累计研发费用仅为德国拜耳公司在种业领域研发投入的1/15。三是种业基础研究薄弱、创新能力不足，重要核心技术被控制，交叉复合型育种人才缺失、育种研发与市场需求脱节、成果转化低效等问题也较为突出。
（二）高端农机。国产农机正在由低端化向高端、绿色、智能化方向变革，全国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已超73%，但农机行业供给总量过剩和结构性短缺矛盾突出。从产业规模看，我国农机装备产业规模仅略高于美国约翰迪尔公司的农机业务规模。从产品品类看，我国生产的4000多种农机主要为中小型、中低端产品。从技术自主性看，我国农机整机自主化、商业化程度不够，产业链关键环节、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从研发能力看，我国重大装备自主创新能力短板突出，农机产品作业效率比国外先进水平低40%。
（三）现代设施农业。我国现代设施农业发展已经取得积极进展，设施农业产品总产值占农牧渔业总产值近四成，但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我国现代设施农业还处于粗放式发展阶段，短板突出。一是设施水平低，基本以中小型塑料大棚为主，自然灾害抗御能力差。二是作业机具和配套设备不完善，机械化程度低，劳动生产率低。三是科技创新支撑不足，单产水平偏低，部分专用设施种养品种、精细化调控设备、重要数据管理软件等严重依赖进口。
（四）智慧农业。我国物联网、智能装备、遥感监测等现代信息技术正与农业深度融合，2023年智慧农业行业市场规模达713亿元①，但广度深度仍有巨大空间。一是基础研究和技术创新不足，农业智能控制与农业机器人等关键技术及核心零部件远落后于发达国家，核心感知元器件主要依赖进口。二是现有智慧农业技术适应性较差，缺乏针对小地块的技术，难以满足我国农业生态多样性和小农户需求。三是农村信息采集终端应用少、物联网基础设施薄弱，农田气象、土壤墒情等监测点偏少，缺乏专业的信息化设备运维队伍。
二、科技金融供求特征及国内外金融实践
科技金融是通过银行、证券、保险、创业投资、抵押、担保等金融方式和服务，支持科研、成果转化和科技型企业发展的金融模式②。其发展衍生于科技创新需要，发展形态和水平与科技企业需求特征和金融市场环境密不可分。
（一）科技创新的金融需求特征。科技创新活动通常不确定性强、回报周期长、迭代速度快，需要长期、持续、大规模的研发投入，因此，科技企业总体表现出高投入、高技术、高风险、轻资产、重股权的特征，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表现出差异性金融需求特征。种子期和初创期的科技企业，业务重心主要集中在基础研发和业务推广，通常规模小、资产轻、估值难，对灵活、耐心、风险容忍度高的资金有较大需求。成长期的科技企业，商业模式初步形成，业务重心向成果转化和市场推广倾斜，具备一定盈利能力，需要持续的、更大规模的资金更新技术、拓展市场，对跨境结算、汇率避险、海外融资等多元综合服务有一定需求。成熟期的科技企业，一方面前期创新成果进入产业化发展阶段，营收相对稳定，对跨境结算等综合金融服务需求增大，另一方面研发队伍更加成熟，对技术更新、新技术研发的投入需求加大。
与工业科技创新相比，农业科技创新具有制约因素多、创新链条长、应用主体分散、外部性强等差异性特征，创新周期更长、风险更大。数据显示，农作物生物育种平均需要13.1年，家畜常规育种需要15-30年，采用基因组选育等新技术至少要7-15年；生物育种前期基础性研究阶段成功率仅有5%，中期应用研究阶段成功率仅为25%③。即便研发成功，农业新品种、新机械等创新成果的应用多数受限于特定地域或自然条件，普适性较差，市场空间有限，成果转化率仅约40%④。同时，农业科技创新成果的使用往往具有非排他性，知识产权保护难，创新回报率低。这些特征导致农业科技企业对长期稳定、风险容忍度高的资金有更大需求。
（二）国外科技金融主要模式。国外科技金融市场发展相对成熟，主要包括以美国为代表的市场主导模式和以德国、日本为代表的政府银行主导模式。
以美国为代表的市场主导模式。美国直接融资市场发达且活跃，形成了包括天使投资、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以及资本市场公开发行、增资扩股等环节的多层次股权融资体系，为科技创新企业提供多元化接力式金融支持。间接融资方面，美国政府成立了联邦小企业管理局，为科技企业贷款提供政府担保增信。部分商业银行通过与投资基金合作，以投贷联动模式为科技创新企业提供综合化金融服务。
以德日为代表的政府银行主导模式。相较于美国，德国和日本的金融业都是以间接融资为主的融资结构，通过完善法律体系、健全信用担保体系、发挥各类银行作用等方式构建了较为成熟的科技金融发展环境。
一是政策性金融发挥关键作用。德国复兴信贷银行等政策性金融机构，通过创新贷款产品直接为技术进步和创新提供优惠信贷支持，通过“转贷”机制协同商业银行支持更大范围的科技中小企业，还通过新设或者投资存量创投基金的方式支持中小企业融资。日本政策金融公库、日本政策投资银行等政策性金融机构分别为科技企业提供低息长期贷款和股权融资。
二是担保体系缓释风险。德国政府成立担保银行为中小企业在商业银行贷款提供担保，日本则建立了以信用保证与信用保险相结合的信用担保体系，包括为科技中小企业提供担保、保证保险、债权管理和回收业务等环节。
三是商业银行是绝对主力。德国、日本的各类型商业银行在政府信用担保体系的支持下积极支持科技企业。日本以三菱银行为代表的大规模城市银行主要服务大型科创企业，城区银行等中小金融机构则主要对接中小科技企业，德国商业银行贷款预计占到德国中小企业信贷的70%。
（三）国内科技金融实践。与德国和日本相似，我国科技企业融资更多依赖于银行贷款。近年来，特别是中央金融工作会召开后，各大银行纷纷加大科技金融发展力度，在体制机制、产品服务等方面积极创新，逐步形成一些固定打法。
一是构建科技金融专营服务体系。设立科技特色支行、科技金融专营机构是商业银行常见做法。比如，工商银行形成了“总行科技金融中心-分行科技金融中心-特色支行-科创网点”四级专业体系，分行科技金融中心参照事业部形式运行，具备产品研发、审查审批、考核管理等职能。
二是依托银政关系降低成本。一方面，依托政府筛选评价机制，锁定优质科技创新企业客户。中国银行基于科技部火炬中心“创新积分制”评价体系创设“创新积分贷”，依托科技部地方管理部门建立的科技企业金融需求清单批量对接客群。另一方面，借力政府性担保体系，降低风险成本。工商银行以国家融资担保基金构建的政府性融资担保体系作为风险分担机制，推出工银科创贷。
三是运用投贷联动模式延展服务广度。主要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是与外部投资机构联动，应用较为广泛。如农业银行投联贷，向优质私募股权投资机构投资的科创企业提供贷款，授信可达企业累计获投金额的60%。第二种是整合集团内部资源联动。如交通银行发挥非银子公司覆盖多个领域的优势，集成贷、投、融、租四大产品体系，打造“交银科创”品牌。第三种是面向初创型、成长期科技企业的“认股权登记+贷款”模式。如工商银行认股贷，基于与企业签订的股权认购协议提供贷款。
四是基于科创企业特性创新服务模式。客户评级方面，建设银行开发了“科技企业创新能力评价体系”，设计专利含金量、创新成果含量、研发早慧度、研发投入稳定性、研发投入强度5大评价维度，将客户分为10个等级和融资重点支持、选择支持和非融资支持三大类；授信模型方面，农业银行针对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等不同阶段科技企业特征，分别创新了“五有”“六力”“七能”⑤授信评价维度；工商银行将股权投资资金、政府补贴资金、可核实订单等未来收入纳入科技企业授信模型；信贷产品方面，中国银行推出以知识产权等“软资产”为质押的知识产权贷款，面向小微科技客群推出推出“中银E贷-科创贷”等专属线上产品。
五是全面布局科技金融综合服务。通过找准着力点，以点展链、以点拓面，构建科技金融服务生态。比如，工商银行与科技部合作，在10家国家高新区共建集创新金融服务、科技政策办理、资源整合对接为一体的综合服务平台。
同时，直接融资方面，我国科创板、新三板、创业板等市场层次不断完善，创投行业蓬勃发展，政府投资基金，保险公司、证券公司等国有资本深度参与，科创债券⑥、科技保险、科技基金等多种创新金融工具先后推出，为科技企业提供了更加多样化的融资选择。
近年来，国内农业科技发展也逐步得到商业银行和各类金融资本的更多关注，但与工业科技创新领域相比，农业科技领域的金融供给仍明显不足。2024年一季度末，全国涉农贷款余额60.19万亿元，其中农业科技贷款余额仅1166亿元⑦，不足涉农贷款余额的零头，农业领域科技金融仍有巨大发展空间。
三、农发行做好“科技金融”大文章的可行路径及政策建议
农发行于2006年启用农业科技贷款信贷产品开始支持农业科技创新。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召开以来，农发行及时将做好“五篇大文章”纳入重点工作，聚焦现代种业、农机装备、智慧农业、科创平台等农业科技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加大信贷支持力度，2024年累放农业科技贷款722亿元，贷款余额1347亿元，在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总体来看，农发行科技金融体量较小，在组织推动、产品创新、风险管理、人才队伍等方面存在较多制约因素。必须坚持问题导向、结果导向，运用系统思维统筹谋划下一步科技金融发展思路、找准发展路径，在服务农业强国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
（一）完善机制强化推动，打造农发行科技金融品牌。农发行的组织架构与商业性银行有所不同，且以服务国家粮食安全和乡村全面振兴为核心职能，因此，参照商业银行设立科技支行不符合农发行的经营特征和履职发展需要。但农发行依然可以通过完善顶层设计、创新运营机制，加大科技金融推动力度。一是战略上高度重视。将科技金融纳入“十五五”重点业务统筹谋划，尽快制定出台农发行科技金融发展规划或行动方案，从机制流程、业务模式、评价体系、考核管理、渠道生态等方面明确发展思路。二是加强机制创新。选取2-3家优质农业科技企业集中、农业科技发展潜力大、业务经营基础较好的省分行设立科技金融中心试点，建立单独考核和运行机制，适当整合客户营销、调查评估、产品研发、信贷审查审批等职能，实现科技金融业务的专业化、高效化运行。三是主动推进政银合作。尽快与科技部、农业农村部及省级相关部门沟通对接，获取纳入各政府科技创新评价体系的企业名单、评审立项的优质农业科技创新项目名单、农业科技企业金融需求摸排清单等，批量化对接，提高优质农业科技客群获客效率、降低获客成本。
（二）找准定位突出重点，充分发挥政策性金融优势。与商业银行相比，农发行优势在于“三农”领域业务基础扎实、有政策性属性背书、信贷资金更加“耐心”。农发行发展科技金融，无需面面俱到，应发挥特色优势，与商业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等错位支持、协同合作。一是进一步明确科技企业客户支持类型，信贷类业务主要支持成熟期农业科技企业，择优支持成长期科技企业，重点支持国有背景农业科技企业，择优支持非国有类型农业科技企业。二是聚焦农业科技创新重点领域，在种业科技、高端农机装备、现代设施农业、智慧农业等领域深耕细作，在化肥农药研发、种养殖技术创新等其他农业科技领域适当拓展，形成重点突出、要点兼顾、农业科技全覆盖的科技金融发展格局。三是找准科技金融服务的关键环节和着力点，农业科技创新的难点在研发，关键在转化，重点在推广，从风控角度，农发行的服务重心应适当向市场化程度更高、收益现金流确定性更强的创新链条后端倾斜。研发环节，主要支持符合业务范围、国家重点支持、有一定研究基础、发展潜力大的农业技术研发。转化环节，在对科技成果的创新性、应用潜力等方面进行充分评估的基础上，择优支持。推广环节，可作为服务重点，在支持农业科创园区建设的基础上，进一步向农业科技产业化发展方向挖潜，着力支持有技术、有订单、有市场的农业科技企业扩大产量、打造品牌及技术升级，积极支持农业龙头企业采购、引进相关科技成果，推动优质农业科技服务于更大范围农业生产。
（三）优化服务打造生态，当好农业科技创新的金融桥梁。农发行应以信贷业务为基础，向内部、外部、横向、纵向多个维度延展探索，全方位强化科技金融服务能力。一是加快产品创新。针对农业科技企业的特征和需求，线上线下同步加快产品模式创新。建议着重加强抵质押品，特别是知识产权质押贷款产品的创新。二是丰富金融服务内涵。整合农发行资金管理、贸易结算、债券承销等业务资源，强化科技金融综合服务水平，同时充分发挥控股子公司种业基金的业务和专业优势，为处于不同生命周期的农业科技企业提供股权投资、规划咨询、投贷联动、培育上市等一系列“养成式”金融服务。三是打造科技金融服务生态。加强与科技担保体系及科技保险、基金等创新金融工具的推动主体的沟通对接，探索建立集农发行信贷资金、国家担保体系、科技保险、政府科技基金等于一体的战略合作框架。
（四）科技赋能补齐短板，提升科技金融服务效率。对科技企业进行评估评价专业性较强，是金融机构发展科技金融普遍面临的难点。与数字金融相结合，高质高效开展科技企业评价是发展科技金融的必然选择。一是加快打通多维数据系统接口，除了工商、征信、税收、司法等常见数据系统外，建议一方面与政府有关部门积极沟通，将农业科技企业的政府补贴资金，税额抵免、抵扣及返还等系统与农发行账户对接，另一方面充分利用科技企业运营管理普遍实现数字化的特征，探索与农业科技企业客户相关数据打通接口，比如原材料及产品出库、销售管理系统、水肥监控网络、卫星测控数据等，为存续期做好客户运营监控提供更有力的抓手。二是加快构建科技企业专属评价体系，充分利用大数据技术，从农业科技企业创新能力、机构投资、知识产权、产业链信息等多个维度设置指标塑造企业数字画像，在现有内评体系内新建专属农业科技企业的评级模型，优化农业科技企业授信测算模型，为不同评分档次客户精准匹配差异化信贷政策。三是加快完善科技企业风险管控体系，以科技企业评价体系为基础，将相关评价指标纳入风险监测模型，提升农业科技企业风险监测的前瞻性和有效性。
（五）加强研究培养人才，夯实科技金融发展根基。当前，各级政府部门及监管机构正陆续出台政策制度推动科技金融发展，政策内容越来越具体，针对性越来越强。比如，近期中国人民银行、科技部印发通知，对北京、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科技要素密集地区做好科技金融服务进行具体部署。一是紧跟政策动态、加强行业研究，积极跟进或参与各地科技金融服务效果评估机制、科技金融数据共享平台、科技金融担保体系等配套制度体系的建设，及时把握政策重点；组建专门团队持续开展农业科技重点领域行业研究，把握农业科技发展趋势、企业金融需求变化、农发行需要突破的问题及突破路径等，掌握科技金融发展主动权。二是加快培养和引进一批既懂科技又懂金融的复合型专业人才，整合内外部资源，有计划地组织各级行客户营销、评估审查、风险管理等关键环节员工开展科技金融业务培训，提升全行科技金融专业素养和管理能力。
注：
① 邱海峰，智慧农业有了发展“路线图”，光明网，2024-11-06。
② 新华社，如何理解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2024-8-28。
③ 宁夏、程郁，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农业科技创新体系，中国发展观察，2023年第8期。
④ 许礼清，全国政协委员刘永好：推动“科技-农业-金融”良性循环 助力“农业强国”建设，中国经营报，2024-03-02。
⑤ 五有（初创期科创企业）：政府有支持、股东有实力、产业有政策、企业有技术、金融有介入；六力（成长期科技企业）：股东力、融资力、产业力、企业力、创新力、稳定力；七能（成熟期企业）：成果能转化、创新能持续、经营能稳定、企业能认证、股东能依靠、产业能发展、外部能融资。
⑥ 科创债券包括双创债、高成长债、科创债、科创票据、混合型科创票据等。
⑦ 数据来源：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
